(本文經同意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作者:楊家彥

  • 財報與企業價值全貌

    想評估一家企業經營狀況,我們已習慣先看財務報表,有了初步了解之後,再視需要進一步蒐集財務報表所未呈現的重要資訊。試想,如果沒有財務報表,或有財務報告卻沒有統一財會標準,我們要再耗費多少心力來搜集與查證企業相關資訊,才有把握進行決策?當前主流經濟活動已有發展相對成熟且沿用已久的財會標準與衡量指標系統,大幅提升生產、貿易、投資、信貸與金融交易等經濟活動效率,如1973年至2001年間的國際會計標準(International Accounting Standards, IAS)、2001年迄今的國際財務報告標準(International Financial Reporting Standards, IFRS)等均屬之。數十年來,強調財務績效的商業模式能夠那麼發達,「放諸四海皆準」的國際財報標準可說是全球企業與投資人賴以整合、分配資源的金融體制運作基石。

    然而,即使許多重大經濟決策高度依賴財報資訊,仍有許多極為重要的企業資訊無法涵蓋在財務報表之中。舉例來說,許多人都知道無形資產對企業競爭力的重要性,但無形資產評價至今卻仍無法「合理地」納入財報之中。

    如今以企業營運來達成社會目的的社會企業思潮崛起,但社企營運所產生的價值總和,除了財務價值之外,自然(natural)、社會(social)、人文(human)等層面的價值或影響,仍甚少被納入當前常用的衡量標準與定期報告中。

    衡量企業經營的社會影響力確實有些相對麻煩之處。舉例來說,企業營運的可能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不僅包括股東、管理階層、員工、供應商、客戶,也包括同業、所在社區成員、所處環境等。企業內部的資料搜集也許相對容易,但外部利害關係人所受影響的資料,搜集起來就相對麻煩,有時甚至可能做不到。

  • 影響力衡量必問:利害關係人有誰?

    輕忽重大利害關係人衝擊的企業經營之道,如今已逐漸不被主流社會價值標準所接受,而開始有了重視環境永續、客戶權益、小股東保障、員工發展、社區關係、供應鏈互利等策略價值與兼容經濟發展的呼聲,甚至追求進一步落實,而有了公司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CSR)、環境社會與治理(Environment, Society, and Governance, ESG)揭露等原則與規範的推展。

    如今,廣被國際社會接受的社會價值或影響力衡量的主要指導原則,如歐洲公益創投協會(European Venture Philanthropy Association, EVAP)發佈的「影響力衡量與管理實用手冊(A Practical Guide to Measuring and Managing Impact)」、社會價值國際協會(Social Value International)所發佈的「社會投資報酬指導手冊(A Guide to Social Return on Investment)」,或澳洲國家銀行等機構所出版的「影響力衡量在投資活動中的角色(Impact Measurement: Exploring its Role in Impact Investing)」報告中所揭櫫者,均明確指出利害關係人分析的必要性。

    近年來聲名大噪的美國公司 Toms推出「你買一雙鞋,我們就捐出一雙鞋(Buy One Give One)」的商業模式,初期頗受好評與媒體關注,但隨後也引發捐鞋到低所得國家是否有顯著濟貧效益、以及衝擊在地鞋業等爭議。大致而言,企業推行企業社會責任的做法,即可能有預期中與預期外的利害關係人,而整體影響力的真實結果,原則上須力求周全涵蓋所有主要利害關係成員。

    以國際推展B型企業的B Lab為例,其B型企業影響力評估(B Impact Assessment, BIA)架構就強調利害關係的全面性,而包括:治理(Governance)、員工(Workers)、含供應商在內的社群(Community)、環境(Environment)、考量客戶價值的影響力商業模式(Impact Business Models)等。將利害關係人分析視為影響力衡量的關鍵原則之一,可說已是「圈內共識」。

  • 影響力衡量再問:何謂好的衡量?

    即使周全涵蓋了所有主要利害關係人,企業投入營運後仍有直接產出(Output)、結果(Outcome),和衍生影響(Impact)等不同層次的衡量問題。

    舉偏鄉「高關懷學童」的課輔提供為例,直接產出是課輔時數、受輔導學童人次等,但結果或成效則是學童課業學習的改善情形,也許僅有部分學童有所改善。換言之,直接產出常見具體數量指標,而成效指標則多重視質性呈現。至於衍生影響力,則必須進一步評估學童學習改善的歸因、延續性、學習以外的其他影響層面評估等。大致而言,直接產出的衡量相對容易,但較不易呈現真實影響力面貌;反之,衍生影響力的明確呈現可能難度甚高,相關成本亦大。

    若要力求衡量的明確(Clear & Concise)、相關(relevant)與嚴謹(rigorous),則常須犧牲成本效率(Cost Effective)和執行便利(Easily Implemented)。合理的影響力衡量常面臨這兩類利弊的取捨。事實上,即使是目前普及的財會指標也都不免有必要的前提假設。只要衡量指標系統所需的部分資料不存在或難以取得,前提假設就成為必要之惡。

  • 資料缺口與前提假設:透明化的重要性

    舉近來國內常討論的社會投資報酬(SROI)衡量為例,SROI的計算需要將影響力貨幣化,而難免涉及環境價值、生命價值、時間價值等理論與衡量方法的選擇,並且需要針對影響力的無謂因子(Deadweight)、替代因子(Displacement)、歸因因子(Attribution)、遞減因子(Drop-off)等相關參數,進行有說服力的假設或推估。過去經驗累積得知,如部分參數的選擇不同,影響力衡量結果會差異甚大。

    然而,目前仍欠缺廣被接受的參數決定準則或數值建議,導致SROI的計算結果有流於「各自表述」之虞。有鑒於此,前述SROI指導手冊也特別強調估算處理的「透明化」原則,以利相關估算供需方的溝通。只是目前國內相關SROI的施作仍甚少落實此一重要原則,導致現階段衡量社企或公益計畫影響力的SROI估算結果,尚未獲得普遍接受與重視。

  • 指標可比性(Comparability)的重要意義

    雖然SROI的計算結果是一比率,似乎具有直接可比性,實則不然。正因前述前提假設與參數選擇的不同,加上環保價值、生命價值等不同性質的影響力本難做客觀比較,不同組織或計畫之間的SROI計算結果大多缺乏比較的共同基礎。此一限制也顯著影響了SROI的推廣運用。

    根據2015年全球影響力投資網絡(Global Impact Investing Network, GIIN)的年度影響力投資人調查,衡量指標的可比性比貨幣化更受影響力投資人重視。調查結果顯示,33%受調者認為可以標竿比較的衡量方式非常重要,只有6%認為貨幣化的衡量很重要。此結果意味著,指標可比性較標竿學習與影響力管理的重要性相對更受重視。

  • 你能想像「影響力全球聯考」嗎?

    在發展影響力衡量的可比性指標系統上,美國B型企業總部聯合洛克菲勒基金會等合作夥伴,以前述BIA系統為基礎,於2011年開發出「全球影響力投資評比系統(Global Impact Investing Rating System, GIIRS)」問世迄今約5年,已有逾135個影響力投資基金、上萬家被投企業,以及超過53億美元的資金採取此一評比系統。

    與SROI衡量相比,GIIRS不走直接估算影響力的「幣值」,而改走影響力的「計分排名」。好比各國企業參加了影響力的「全球聯考」,可依產業、區域而有不同分組,但同組企業都會面對同樣的考題與評分方式。因此,影響力評分結果有了比較基礎,也可呈現受評企業在整體企業中的相對位置。此外,中小型企業的影響力表現也不必「吃規模大小的虧」。

    雖然犧牲了影響力的貨幣化數值,卻便利了不同企業之間的標竿與學習。相較之下,可比性正是SROI衡量所欠缺的優點。不過,對影響力衡量的目的而言,不同優缺點的衡量方式也有互補可能,未必只能取捨。

    透過上述評比系統,企業可以在考量治理、客戶、員工、社群、環境等各利害關係環節的影響力商業模式(Impact Business Model, IBM)和整體營運評比架構下,對內進行自我檢視、同業標竿學習、自我改進與影響力提升策略擬定,對外建立企業誠信價值、提高影響力溝通效果,亦可在募資時提升自身能見度。

  • 自我有機進化才是新世代衡量系統

    目前普及使用的維基百科,以「使用者共創(User Co-create)」的開放系統模式毫不留情地淘汰了大英百科這個傳統領域龍頭,成為新、舊世代交替的範例之一。今後衡量標準與指標系統的發展也不例外。

    舉例來說,長年以來,全球(永續性)報告倡議組織(Global Reporting Initiative, GRI)成立至今近20年,雖標榜從社會、經濟、治理等多層面來強調永續性的衡量,但發展與調整的腳步甚為遲緩,至今僅經歷4次(Four Generation)主要修正。而行業別、人權、性別平權、政治清明等相關衡量的補強,亦是近幾年才逐漸增修。這種發展模式常見構面不全、調整緩慢、使用不便、效益有限等缺失。

    反之,前述BIA系統於2007年推出至今不到10年,就已進行了5次顯著系統增修。此等有機進化特性,已非傳統標準系統發展模式雖能望其項背。雖然現有各種影響力衡量標準與指標系統仍各有優缺點,但未來主流標準系統的競賽,何種特質可以勝出已不難判斷。以下表列不同發展階段的常見影響力衡量系統比較,供讀者參考。

    社會影響力衡量標準之演進
    進展階段 普及程度 範例
    初始期
    Emergence
    組織內部
    指導原則
    Private Organizational Guidelines
    ◎Endeavor Impact Assessment Dashboard
    ◎Sonen Capital’s Impact Measurement Approach
    收斂期
    Convergence
    公開組織
    指導原則
    Shared Organizational Guidelines
    ◎Acumen’s BACO Methodology
    ◎Gates, Hewlett & Rockefellar Fdn Impact Measurement Principles
    ◎IFC’s DOTS Framework
    自願性區域
    指導原則
    Issue & Regional Guidelines
    ◎EU Standard(GECES)
    ◎EVPA Guidelines
    ◎NPC’s Guidelines
    標準化期
    Standardization
    自願性全球
    指導原則
    Global Guidelines
    ◎Social Return on investment(SROI) Methodology
    ◎UNGC Reporting Guidelines
    ◎International Integrated Reporting Framework
    自願性標準系統
    Optional Standards
    ◎IRIS Metrics
    ◎Global Impact Investing Ratings System(GIIRS)
    ◎Sustainability Accounting Standards Board(SASB)
    統合期
    Integration
    強制性標準系統
    Required Standards
    尚未形成近似下列範例:
    ◎International Financial Reporting Standard(IFRS)
    ◎U.S Generally Accepted Accounting Principles(GAAP)
    正式報告與
    揭露規範
    Formalized Reporting & Disclosure Regimes
    尚未形成近似下列範例:
    ◎Security Regulation(SEC, others)
    ◎Disclosure regimes(incl. Evolving non-financial reporting requirements, the EU Directive)

    資料來源:摘自Graham, B & Elliot Anderson (2015, p.31), Impact Measurement: Exploring its Role in Impact Investing, National Australia Bank, The Difference Incubator and Benefit Capital.

  • 結語

    企業經營或投資活動的影響力衡量與影響力管理有如一枚硬幣的兩面。未來人類經濟社會若要順利追求全面向經濟價值的發展,改革現行主流經濟模式過度掠奪排他的弊病,社會價值(Social Value)、社會影響力(Social Impact)的衡量標準與普及,也必然是再造經濟發展模式的關鍵課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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